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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戏

2018-12-25 10:48:47  来源:张家口新闻网

  ◎郑铭

  一

  我的家乡是张北县一个距县城40华里而较偏僻的山村。我们的先人大都是从张家口范围的坝下以及中原地区来口外开荒的人。听我娘说,最早在清朝光绪年间,我爷爷的爷爷从万全县东麻义上来当长工种分收地;娘还说,我的爷爷年轻时经常赶着一辆大铁车,专门为有钱大户和买卖家拉脚挣钱,有了钱就置房买地,后来成了本村的首户,乡人们也就以他的姓名锁定了这个村子的名字。

  1935年12月,日本人在蒙古汉奸李守信骑兵部队的配合下进了张北城。1937年“七七事变”后,张家口地区坝下各地均被日军占领,不堪欺压的乡民们纷纷外逃避难。当时,我们村就逃来十多户,其中有一户是用一担箩筐挑着儿女和家当来的。我娘看着寒心,出于同情可怜之心将这家收留,把他一家四口安顿在我家大院的东厢房,还及时给他们送去米、面、山药,感动得这家人痛哭流涕。那时的我年幼但有记忆,这户逃难之家的男人叫刘有福,山西省阳高人,1937年9月9日(旧历八月初五),日本人进了阳高县,在城门的瓮圈里用机枪屠杀了七百多无辜同胞,刘有福就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他家有一小儿叫老根子,我俩都是同年生日,我是2月,他是10月,老根子管我叫哥哥。

  落脚我们村的逃难人带来各自地方的文化和风俗,初时,一户一音,说着南腔北调。好在简单的生产生活方式不需要太复杂的交流,因而并没有障碍。时间长了,语言、习俗、文化便逐渐同化。老根子老家归山西,接近内蒙古,那里是西路二人台的发祥地,我娘说,刘有福两口子在喜欢的时候还唱小曲儿,很好听。也许是耳闻目染之因,老根子也会哼哼几句,有时我俩玩得兴致时,他就唱给我听。我问他唱的什么?他说“回关南”、“走西口”。他还悄悄告诉我,他爹叫“四朵花”,在老家“包头”唱二人台。我问什么是“包头”,他说,就是男人装扮女人。以后,他告诉我,他娘是走西口的孙玉莲,他爹是太春哥。他还给我唱出声来:家住在太原/爹爹名叫孙鹏安/生下我一枝花/名字就叫孙玉莲……

  老根子爹娘都不识字,他也没念过书,为什么他们都会背唱词,小曲儿都唱得那么动听,因此,在我年幼的心灵中留下深刻的文化记忆。

  1945年8月22日,苏蒙联军对日狼窝沟一战,帮助我们打跑了盘踞在张北达10年之久的日本鬼子。张北解放了,我们村的老百姓迎来了大囫囵革命老区的八路军工作团。土地改革为家乡注入了政治上翻身的活力,同时还带来解放区的戏剧和歌声,新生活释放着新文化运动。记得,这年秋收后,乡亲们随着庆丰收而开展着民间戏曲的演出活动。每当夜幕降临,大家集中在大门院前的小广场上,点燃成堆的莜麦秸秆,旺火通天照地,男女老少围坐成一圈观看本乡本土的二人台表演,艺人就是村民,到现在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四朵花”刘有福、快板小子冯有财、“喜冠子”吕宝善。演出的节目除“走西口”、“打金钱”、“打连城”等传统的二人台之外,还穿插了解放区工作团教唱的“夫妻识字”、“兄妹开荒”等小型歌剧。

  到后来,村剧团组织起来了,经常到附近的村庄演出,每年的六月二十四还赴县城参加物资交流大会,登上大庙底的大舞台。1953年,“四朵花”等艺人代表张北赴省参加群众文艺汇演,曾得过一等奖;1961年,我的发小老根子出席省城文艺汇演,他那自编自演的“张北快板”《农业上纲要》获得优秀奖。

  以后,我离开故乡在外读书以及工作了四十二个年头。虽然离开的时间很长,与故乡的距离很远,但是,对于故乡的情感却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浓烈。

  1982年春天,我奉命到一个公社任党委书记,在任职的地方建立了一个老百姓喜欢的二人台民间剧团。曾记得,在一个温暖的冬天里,我率团回到阔别数年的家乡,为曾经哺育过自己的神奇土地和辛勤耕种那块热土的衣食父母慰问演出。我与众亲紧握双手,泪洒衣襟,我哭了,真正的哭了,不是悲痛,而是激动。当时在公社文化站当站长的老根子闻讯赶来,他恳求我说:“哥哥,我自编了一个张北快板,请你给把把关。”我说:“咱们的父老乡亲是审视文化的主人,你就登台表演吧,他们会给你评价的。”结果呢,老百姓看后热烈鼓掌以示支持,因为老根子道出了大众的心声。我特别记下了这一反映改革开放农村实况的张北快板的部分词语:党中央,真英明,三中全会做决定,改革开放是大事,经济建设为中心;喜讯传到咱们村,老百姓拍手喜泪盈。想过去,心里疼,愁眉苦脸没笑容,全村人吃的大锅饭,大伙一起都受穷;大集体,大呼隆,三坐六歇七圪蹲,吹哨子,急行军,太阳落山记个工;出工干活不出力,哪会换来好收成,干的看的都一样,气坏了勤劳的受苦人。看现在,大不同,家家户户展新容。自从实行大包干,责任紧紧连着心;白明黑夜连轴转,人人都念致富经;凤凰展翅落农家,美好生活扎深根,幸福不是坐着等,坐享其成还得穷;“大社员”一看没希望,乐坏了辛勤的劳动人……

  往事如烟,昨日不再,但乡戏依然在心。

  二

  2016年的春天,我和老伴儿来到张家口,居住在桥东鱼儿山处的一栋小楼里。不几日,我结识了本楼二单元的张家口通---柳先生。一天,柳先生说,定居在张家口市内的张北人经常到市群艺馆唱戏。我问,唱的什么剧种?他说,晋剧,山西中路梆子。当时,我俩商定择日到市群艺馆听戏。

  在与柳先生交谈时,突然勾起我对晋剧在张北县的那段历史的记忆。据民国版《张北县志》记载,张北县属开发较晚之区。清光绪年间,移民陆续上坝垦植,随之带来各地的文化风俗。特别是晋商的到来,不但为城乡经济带来繁荣,而且还带来了晋剧。当时,多种民间晋剧班社涌入张北城镇乡村,如阳原的三顺和班、涿鹿的费六班、怀来的狼山班、赤城的福顺班、怀安的刘考班以及万全的安家班。因受外地晋剧班的影响,本县的戏班也风云而起,诸如魏家班、马培喜班、罗长青班以及张库商道重镇庙滩的刘廷献班。当时,晋剧的频繁演出主要是以庙会戏为主,而庙会戏又以沿商道的乡村为台口。

  庙会,也叫庙事,原与宗教活动有关,是老百姓“朝顶进香”的日子,后来慢慢发展成以商贸和文化娱乐为主的大型民俗文化盛会。一年中,唱戏的庙会季节有泰山庙会、奶奶庙会、骡马大会、雨戏、酬神戏、丰收戏等十五六种之多。民国15年(1926年)以前张北县的庙会最多,全县5个区45个村镇都有庙会。到民国20年(1931年),全县办庙会的村镇达100余处。有庙会就唱晋剧,各民间戏剧班社纷纷出台演出,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到处是紧锣密鼓的闹腾,老百姓借此会期,一则购买应时的生活生产用品;二则亲友相遇,解决如议婚相、看亲郎新妇之类。

  张北县城里晋剧的演出地点分别在元代建筑的万佛寺乐楼和民乐戏院。由于俱乐部的产生,各地晋剧名伶纷至沓来,史料记载:郭兰英、筱玉凤、刘宝山、马登魁、郭寿山、刘凤霞等都先后到达张北献艺。当时有“要想在山西有名,就得在东口唱红”的说法。小时候名伶莅县,娘常带我到民乐戏院看戏,给我买些应时食品,边吃边看。我最想看的是武戏,还挺羡慕那些武艺高超的“戏小子”。年幼的我感情真还有点丰富,曾为晋剧《六月雪》窦娥的冤死掉过眼泪……

  花一开一落,雁秋去春来,转眼70多年过去了。我竟想寻找童年时对晋剧的那份痴迷,寻找拉着母亲的衣襟要去看戏的那份任性,寻找母亲含笑看着我心满意足的那份温馨。然而,一切都找不回来了;但是,我并不悲伤,尽管已经追不回来消逝了的旧梦,却有了新的发现,晋剧的每一节目都埋藏着亲情之爱的岩洞,从这里汨汨不绝地流淌出来的爱的潜流,不但涵养着自己,而且泽及后人……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初冬,我和柳先生按照约好的时间来到位于邮电大楼巷北的市群艺馆。刚刚登上四楼,就传来了高亢嘹亮的戏声,委婉悠扬,我情不自禁地轻轻跟着哼了起来。步入小剧场,看客满座,我俩悄悄地站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当我放眼对视舞台的一刹那,那位演唱者却让我激动不已,他就是我的好友、张北晋剧团唱“大黑”的王胜德,他以“包拯”的装扮正在演唱《大堂见皇姑》那段感人肺腑的直言壮语。熟悉的乡音多么亲切,我不能不以十分的热情给予关注。我告诉柳先生,与“包拯”对唱扮陈世美的那位女演员,叫张巧花,正是王胜德生活中的老伴儿。在我的记忆中,他俩现在的年龄都在七十五六。在张北晋剧团时结的婚,一个唱大黑,一个唱小生;一个在《秦香莲》戏中扮演包文正,一个在《小宴》中扮演吕布。他俩科班出身,才艺出众,堪称剧团的台柱子。那时,我在《张北县报》做记者,由于职业的关系,经常到剧团采访,将那里的文化见闻和对传统戏、现代戏的剧评及时传递出去……

  人生如过客,山水若飘风。不知为什么,许多事情说过去就过去了,了无烟痕;唯独王胜德夫妇的印象始终刻在了我的脑际,千萦百回,长久挥之不去。这时,群艺馆听戏的观众为他俩精彩的表演带来的掌声惊醒了我瞬间的回想。

  此刻,一位扮演秦香莲的年迈的老太太从侧门缓缓走上舞台,开始了长达20多分钟的演唱。举目细看,天哪!这不是正在张北县晋剧团的“佘太君”朱爱玉吗?!今天她也登台献艺啦!我清楚地记得,她属兔,今年八十虚岁。耄耋之年的朱爱玉啊,你的精神如此充沛,你的双手挥之灵活,你的腿脚蹒跚自如,演唱咬字清晰,声音圆浑入耳,真让人感动、敬佩。宝刀不老,艺无止境。朱爱玉从艺40余年,从未间断和停留对自己钟爱事业的创新。在张北期间的1982年,张家口地区举办的中青年演员汇演,她获得一等奖。只因她表演有个性,演技特细腻,微妙的泼彩渲染,神奇的用嗓音变化体现剧中人物,凡此种种,无不反映出她深厚的功力和多变的艺术才能。

  伴乐暂停,演唱结束,群艺馆内的小剧场顿时活跃起来。张北籍演唱者走下舞台,我与柳先生快步迈了上去,我紧紧地握着王胜德的双手,相对而立。“老弟,你们辛苦了!”他歪了下头,好像明白了什么,高声喊了一声“啊呀!郑县长,你咋就来啦?”(我曾于1984年始任张北县常务副县长,那时他们三位在张北晋剧团工作)“我咋就不能来呦。我是听柳先生说的,你和巧花,还有爱玉常在这里活动,今天我是特意来看望你们的。”当时我们的兴奋使在场的观众有些吃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感人场面持续了好一阵子。据王胜德讲,到群艺馆活动的还有市晋剧团退休的和一些县区的晋剧演员,大家互相学习、共磋技艺,开心自乐。

  我与张北晋剧团历届演员的工作性质虽然不同,但是都热衷于张北这块热土,深爱着养育我们的张北父老乡亲。多少年的风风雨雨,我们都曾度过;多少件刻骨铭心的往事,我们都以坦诚的态度面对。如今我们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带着文化自信,老有所为。

  乡戏是一首民谣,永远在我心中回荡。

责任编辑:杨舒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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