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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梦桑干河、洋河】你流过我的生命(2)

2017-11-14 08:57:16  来源:张家口新闻网

【寻梦桑干河、洋河】你流过我的生命(2)

【寻梦桑干河、洋河】你流过我的生命(2)

  ◎白薇

  断流·秀莲

  我曾经不能理解,市区离万全,离洋河那么近,姥姥后来为什么再也没有回去过。

  姥姥的名字叫秀莲。这是她的母亲我的太姥姥给她取的名字。太姥姥去世后,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姥姥嫁给姥爷后,就住在了城里。那个万全大户人家的美丽女儿,离开了那条河的滋润。

  她生了11个孩子,活下来5个。父亲去世了,母亲来城里帮她带孩子。那应该是一段清贫安妥的日子,我记忆中对太姥姥唯一的印象,是一只镂空的靠枕,做工极其精巧。四面镂空,是为了轻巧好看便于拿取,还透风凉快。枕头的四面绣着荷花、牡丹的纹样,花瓣繁复,色泽如鲜。姥姥说那是太姥姥80多岁时的针线活。

  之后,那场大饥荒降临了。城里的树皮和城外的野菜都没有了。碗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薄,几个孩子不再喊饿,只是恹恹地睡着。姥爷对姥姥说:“送娘回万全吧。”

  面对哭泣的女儿,太姥姥没有一句埋怨:“农村有地,长粮食,总会有办法的。秀莲,送我回去吧。”

  姥姥没有办法忘掉那个冬天的洋河,河岸的风寒彻骨髓,虚弱的太姥姥摔倒了爬不起来,“秀莲,帮我一把。”姥姥想拽起她来,棉袄的面子酥了,扯裂了,露出灰白的棉絮。姥姥也忘不了老家弟媳妇怨恨的眼神:又添了一张嘴。放米面的木柜子狠狠地落了锁。一周之后,有人捎来丧讯,太姥姥没了。捎信的人告诉姥姥不必回去了,老人已经草草下葬了。那之后,再没有人喊过姥姥“秀莲”,那之后,姥姥再也没有回过老家,见过洋河。

  那之后,姥姥的苦楚还在继续。因为洋河岸边的几十亩地,家里的成分是地主,姥姥是地主婆,随之而来的就是羞辱和恐惧。她的病痛越来越多,高血压、心脏病、乳腺癌,有时会莫名地昏厥。但无论是我,还是我的母亲舅舅姨姨都不记得姥姥有过抱怨委屈。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她微笑的样子,还有捣着小脚忙碌的背影。她安然地接受一切,就像一条河接纳尘埃和落叶,就像河边的草接受霜和雪,就像一切本该如此。她腌大缸的白菜和小坛的鸡蛋。她用炉灰渣把灶台炉盘铁锅茶壶擦得照出人影。她总是发髻光洁,眉目清朗。她的衬衣和袜子洗得雪白。只要有了逛街的借口,比如“正月十六游百病”,她必定提前一天选定喜欢的衣服。如果是夏天,她要打遮阳伞,如果是冬天,她要系漂亮的头巾。她不喜欢闲着,把我们淘汰的旧衣服改成别致的书包和围裙,用彩色丝线绣出图案。她还喜欢唱歌,不过总是把甜美的抒情歌唱成山西梆子的味道,每次去看她,老远就听到她音质嘹亮曲调古怪的歌声:“一条大河波浪宽……”让人哑然失笑。

  姥姥去世后,家人打开她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是她自己手缝的寿衣,鞋袜。普通的面料,做工精致,针脚细密,叠得整齐。黑色的盘花扣子一个一个结实地扣着。

  在殡仪馆办手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下她的名字“秀莲”,这是她留在世间的唯一痕迹,和她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老房子拆迁了,老房子里的镂空靠枕、画着缠枝莲的青瓷掸瓶、雕花小炕桌、镶着铜环的红木躺柜,都消失了。在姥姥姥爷独自生活的最后那些年里,有一个嘴甜的小伙子常去串门,小炕桌50元,裂了的掸瓶10元钱,两位老人高兴坏了,想不到这些破烂还能卖钱,姥姥甚至偏爱那小伙子:“也不见外,自己拉抽屉,什么都当宝贝。”儿孙们都在忙,逢年过节回去聚在一起,也没有意识,这狭小的屋子里,能有什么宝贝。

  都消失了,还有那些往事,洋河滋润的富庶之地为什么会经历空前的饥荒,“地主”成分的一家人怎样熬过了那段暴戾的年代,是什么样的惊恐让姥姥在暗夜里裹着棉絮砸碎了爹娘留给她的玉器,永远都没有答案了,那些过往的记忆,就像一条断流的河床,变成了荒漠。

  这些天我在看《巨流河》,86岁的台湾作家齐邦媛用史诗般的笔触记下了两代人从大陆到台湾的漂泊命运。她在序言里写道“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并未远去的时代。我由故乡的追忆迤逦而下,一笔一划写到最后一章,印证今生,将自己的一生画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心有戚戚,同样面对一个并未远去的时代,面对我们并未走远的亲人,我却无从落笔,有意的丢弃和无意的遗忘,让我们的生命留下了一段永远的空白,我们无法画出一个完整的圆环,我们只留下一段干涸的河床。

  我没有告诉过姥姥,我看到过洋河的河床。

  大约是上世纪90年代末吧,出差路过洋河大桥,桥面颠簸,车子减速,确切地说桥下已经不是河床了,是尘土飞扬的工地,拉河沙的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来去,满目焦黄,司机摇起了车窗。

  我闭上眼睛不再张望,若是对旁人说起姥姥故事里的洋河,柳岸碧波,天鹅翩跹,不像是童话,简直是笑话吧。

  后来,我听说,洋河两岸几乎不种水稻了,改种成耐旱的玉米。

  文友贵亮兄告诉我:古人修长城,要有人守卫,所以沿着长城要有河流,要雨水丰沛。张家口就符合这些条件。贵亮兄小时候也是嬉水少年,可是,我知道他会说可是,前些年,洋河两岸浇地用水,河道采砂,上世纪七十年代乡镇企业的大量崛起,造纸厂、水泥厂无规划上马,无度地开采地下水。加之对生态的破坏,植被砍伐后土层表面被破坏,裸漏出岩石,降雨量减少。恶性循环,直至洋河断流。

  在网上,我找到了一篇题为《张家口洋河盆地区域环境地质问题分析》的学术论文,文章写到:“洋河盆地流域内的大气降水形成的地表和地下水迳流具有完整的补给径流排泄循环系统。但是由于盆地位于大中型机械、装备、冶金、化工产业聚集分布的区域。地表处在一个剥蚀作用较强烈、植被发育条件较差的脆弱地质环境中。其不良后果是:山前选矿厂大量的开采地下水与农业产生争水现象,加大了地下水的开采深度和开采强度,导致了区域地下水水位的下降,使洋河两岸的线性排泄溢出泉消失,两岸的湿地面积减少,水田变成旱地,洋河河道带巨厚的砂砾层构筑“地下水库”的蓄水量减少,危及沿河的城市供水水源地的供水保障。长此下去会导致凿井深度逐年加大增加取水成本、径流条件变差、水质变差、地下水源枯竭、地面下沉。”

  原谅我复制粘贴这样一段枯燥冗长的学术文字,因为当年,面对断流的洋河,我知道这样的解释最为“科学准确”的,但是,一定还有一种解释,在“科学准确”之外,关于灵魂,关于欲望,关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怠慢和轻视。

  雨中寻访,一路上我们也闹过笑话,比如深情注视了许久的河水,讶异于它的安静,才发现是连绵的灰色塑料大棚。也会把远处的柏油路看做蜿蜒的河流。雨中的高速公路两边雾气沼沼,好似大湖茫茫,其实我们知道,雾气散去,尽是苍凉。

  有多少河流湖泊都消失了。出去旅游,常常听导游这样介绍:这片沙漠名字的意思是绿色的湖泊。网络上曾经发起一个活动,叫“寻找童年的河流”,后来没了下文,我想所有的人都猜到了结局。

  在之后的搜寻中,我又找到了一个关于洋河的词条:“洋河古称延水,自西南方流经宣化,而后折向东南,到怀来双树村附近,与桑干河汇合为永定河。洋河流经宣化的一段,由于河床松软,两岸干涸,又无山峦挟制,河宽竟达1-2里许,每至春暖冰消或秋水陡涨之际,更恣纵无忌,大有两岸之间不辨牛马之势。”

  饶舌的我当年却没有给姥姥讲过那断流的河床,是不忍让辛苦的她再多一声叹息吧。就让那条河,开阔温柔地流淌在她的记忆里,就让记忆里的那只天鹅,在碧蓝的天空上飞呀飞吧。

  (作者系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张家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任市教育考试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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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郝学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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